凄厉的惨叫仿佛生生撕裂了喉管,顺着阴冷潮湿的暗巷穿透而来。
李长生隐在废弃排污管后方的阴影中,指尖刚刚完成死气雷节点微调的灰色乱码猛地一顿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站起身,像一滴化在积水里的浊墨,贴着残垣断壁,无声地向声源处靠近。
前方三十丈外,是一片被彻底夷平的底层废墟。
半面布满裂纹的青石承重墙孤零零地立在雨水中。裘万山就被钉在那面墙上。
一只暗红色的异化血蛛如同吸附在枯树上的脓疮,稳稳趴在他的胸口。八条倒刺般的粗壮长腿深深扎进他的琵琶骨与肋间缝隙,蛛腿上分泌的毒液顺着伤口渗入,溶解着他的血肉。
薛脂衣站在墙下三步外,一袭黑衣隔绝了所有脏污。她微微仰着下巴,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工具。
在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,段七指带着上百名铁骨帮的亡命徒死死钉在原地。没有人敢出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砸在刀背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。
“这批伪装成废料的货,最终要送去哪个暗渠节点?”薛脂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说出路线,或者,被血蛛抽干骨髓。”
裘万山浑身痉挛,肺部的黑鳞因剧烈的异化排斥而疯狂凸起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残破的倒抽气声。
薛脂衣眉头微皱,似乎对这种底层的死硬感到不解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多了一枚莹润的玉牌。玉牌表面流转着一丝免于天道同化的高阶波段。
“庞管事说了,底层蝼蚁求的不过是活命。”薛脂衣将玉牌随意地抛了抛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,“这是‘长生籍’的印信。只要你点头,你就能免除所有异化痛楚,带着铁骨帮去外城领一块干干净净的灵田。”
站在后方的段七指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他左手死死捏住断指处的异化黑鳞,指甲几乎要抠进发臭的烂肉里。不仅是他,周围几名铁骨帮头目的眼睛里,都本能地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贪婪与渴望。
那是他们这群残缺之躯在下水道里互相砍杀一辈子,都碰不到的阶层跃升。
墙上的裘万山停止了痉挛。他艰难地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皮,死死盯着那枚玉牌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薛脂衣以为他要开口,便微微走上前了半步。
就在这一瞬,裘万山胸腔猛地一个剧烈起伏,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咯声,紧接着,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被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,狠狠淬了出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口腥臭的黑血精准地喷在了薛脂衣白皙的面颊上,顺着她高傲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向脚下的积水。
全场死寂。
段七指眼皮狂跳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捏着断指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看着墙上那个往日里见谁都点头哈腰的市井掮客,心里生平第一次对商盟那不可战胜的威压,生出了一丝极其怪异的震颤。
“好。”薛脂衣没有动怒,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巾,缓缓擦掉脸上的血迹。
下一秒,她屈指一弹。
趴在裘万山胸口的异化血蛛猛地收缩腹部。八条扎在肉里的蛛腿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。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再次从裘万山口中炸开。
这不是普通的毒杀,而是将骨髓、血脉连同神魂一起,化作流质,从活人体内一点点硬生生抽离。血蛛那原本干瘪的腹部,随着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命元涌入,渐渐变得像熟透的浆果般饱满。
裘万山的皮肉以恐怖的速度塌陷下去。他的眼球向外凸出,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指甲在青石墙上生生刮断,留下十道深深的血槽。
但他没有吐露半个字。
在剧痛的极点,他那已经严重变形的脸庞上,竟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极度痛苦与极度狂热的癫狂。
“嘿……嘿嘿……”
裘万山一边咳着碎烂的肺叶,一边用尽生命最后的余烬,对着下方那个掌握他生杀大权的高阶执法者狂笑起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喂我吃了一辈子毒……”他笑得连眼角的皮肉都裂开了,“老子死前,总算……吸过一口干净气!”
这声嘲弄,比刚才那口血更狠地刺穿了薛脂衣的傲慢。
高处,数十丈外的废弃钟楼阴影中。
苏清颜白衣静立,斗笠下的双眸死死盯着废墟中那一幕。她那颗历经百般锤炼、号称太上无情的剑心,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。
一个连灵力都无法凝聚的底层蝼蚁,一个往日只会为了几块碎香火珠摇尾乞怜的废人,竟能为了那一丝纯净本源,爆发出如此悲壮的殉道意志。
这种纯粹的信仰,像一把粗糙的锉刀,生生挫断了她对高阶法则的迷信。
剑鞘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。那是她体内本能涌动的纯净精血,正在冲击被压制的剑骨。她握住剑柄的右手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目的苍白。
只需一寸。无痕剑意就能隔空削掉那只血蛛,切断极刑。
但就在剑刃即将顶开剑鞘的瞬间,一只冰冷且沾满泥水的手,死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李长生不知何时已掠至她身旁。他的脸色因为神魂极度透支而呈现出灰败的死气,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薛脂衣。
“别动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微弱却透着绝对的理智。
只要苏清颜拔剑,剑意波段就会立刻被薛脂衣的杀阵捕捉。不仅正在诱敌的陆长庚会死,整条盲盒货源线的暗网也将彻底暴露。
裘万山在用命填补这个窟窿,他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掀桌子。
苏清颜胸口微微起伏,强忍着剑骨反噬的隐痛,闭上眼,将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意硬生生咽回了丹田。
李长生收回手,视网膜深处,一抹灰色的乱码正在高频跳动。
他强行压下救人的冲动,将全部的算计倾注于双目。透过雨幕,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那只正在疯狂吸食命元的异化血蛛。
随着血蛛每次吞咽,其底层的灵力回路便会在乱码视野中闪烁一次。
李长生屏住呼吸,指尖在虚空中无声地勾画。他没有攻击,也没有干预,而是残忍地蛰伏在暗处,利用凤舞瑶残留在血蛛微波中的异变蛊毒残波作为后门,悄然将一段极其隐蔽的死锁代码,像寄生虫般挂在了血蛛与薛脂衣精神相连的神经中枢波段上。
这是他唯一能为裘万山做的事。
废墟中央,狂笑声终于戛然而止。
裘万山的头颅重重地垂了下去。他原本滚圆的身躯,此刻已彻底化为一具皮包骨头的干瘪尸骸,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朽木,挂在墙上。
生命归零,不可逆。
异化血蛛吸饱了命元,发出满足的嘶鸣,顺着蛛丝爬回薛脂衣的袖口。
周围只剩下雨声。
段七指站在烂泥里,看着那具干尸,缓缓松开了左手。断指处的黑鳞已经被他捏得碎裂,黑血顺着手腕流淌。他没有感觉到痛。
一种兔死狐悲的战栗感,混合着某种原本坚不可摧的东西碎裂的声音,在整个铁骨帮的阵列中无声蔓延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,商盟的神权,或许真的不是无可违逆的。因为一个和他们一样烂在泥里的蝼蚁,刚刚用生命,把那面高墙挡在了外面。
薛脂衣看着裘万山的干尸,面容扭曲得可怕。
人在她手里死了。机密,哪怕是一个字,也没有套出来。
不仅没有完成庞九幽交代的查清货源路线任务,反而在这个最肮脏的垃圾堆里,被一个废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。
“废物。”
薛脂衣猛地转身,目光冰冷地扫过段七指和所有铁骨帮众。她胸口剧烈起伏着,指尖猛地扣紧了那块残缺的高阶杀阵阵盘。
既然这条线断了,那就把所有暴露在外的目标,全部碾碎。
“甲队、乙队、铁骨帮全员,放弃其他区域搜捕。”
薛脂衣的声音透着令人心悸的暴戾与杀意,她抬手指向远处暗巷的方向。那里,正是陆长庚那辆被卡住的破推车引发骚乱的坐标点。
“目标,那个推车的诱饵。既然他不肯丢下车,那车上装的一定是核心物资。”薛脂衣手里的残损杀阵亮起刺目的红芒,内部裂痕在灵气高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全军压境,围死他。我要让那里,寸草不生。”
